调教男奴

　　中新网北京5月29日电(记者 上官云)风风火火取餐，风风火火赶路，一鼓作气爬上高楼，满头大汗的骑手王计兵，将手中的外卖递给顾客，脸上挂着诚挚的笑容，“祝您用餐愉快”。

　　这样“赶时间”的日常，是王计兵再熟悉不过的生活。六七年的时间里，他一边送外卖，一边写诗。前段时间，在央视总台春晚报幕时，他的头衔已是众人皆知的“外卖诗人”。

　　随着春晚播出，王计兵的名字传遍网络。“外卖骑手”“诗人”两个标签碰撞在一起，带来了巨大的流量，他忙着出新书、出席活动，一摞又一摞诗集搬到跟前，等着他签名。

　　暴涨的名气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，家里的小卖部迎来一波又一波到访的人群，不少家长领着孩子上门，王计兵成了街坊四邻口中的“榜样”。

　　外界的关注如同海浪，将王计兵高高托举；喧嚣散去，生活的海面又会归于平静。他清醒地看待这场流量的狂欢，打算忙完手头的工作后，继续送外卖：那里有最适合写作的土壤。

  王计兵。受访人供图

　　文学是理想。处在风口，他放弃了直播带货的选项，因为“对创作没有太多好处”，并希望用实际行动让大家看到，不管再过多少年，王计兵永远是那个热爱文学的王计兵。

　　穿越寒暑，他在认真拥抱生活。

　　萌芽与失落

　　少年时代的王计兵，日子过得不甚宽裕。

　　1969年，他出生在江苏的一个小村庄，小时候家里很穷。更雪上加霜的是，有一年父亲出了车祸，一家人省下细粮给父亲补充营养，王计兵只能吃野菜和粗粮。

　　后来，他决定出去打工。外面的生活和想象中完全不同，工地上也有一套运行规则，“不算受气。但我那会当小工，明明年纪差不多，就得听人家大工的，叫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。”

　　下班后，王计兵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去旧书摊看书，不用花什么钱。有时候刚看个开头，书就叫人买走了，有点郁闷的王计兵突发奇想，自己试着续写故事。

　　写作的习惯就此慢慢养成，那年他19岁。王计兵开始向报刊投稿，最先被刊登的，是小小说《小车进村》。文章一篇篇地发表，王计兵的心思也起了变化：他想靠文学来改变命运。

　　“那会儿正是文学很兴盛的年代。当你知道自己落在生活的泥潭里，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，文学就是希望，有可能帮你改变这个状况。”他说。

  王计兵。受访人供图

　　这个念头如嫩芽一般在王计兵的心底疯狂生长。他逐渐陷入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，写起来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，好不容易睡着，又迷迷糊糊往外跑，外人都觉得王计兵魔怔了。

　　村里人看笑话，家里人也不理解。父亲并不知道小说是什么，只是朴实地认为，里面写的就是真事，当他听说儿子正在创作的小说里，作为主角的“我”是个孤儿时，终于发火了。

　　“父亲狠狠骂了我一顿：你父母双全，为什么要写‘我’是个孤儿？”再加上此时王计兵的身体已经孱弱到了进医院的程度，父亲一把火烧掉了未完成的小说，坚决不允许他写作。

　　看着20万字的手稿化为灰烬，王计兵没有出声分辩，低着头任由眼泪砸在衣服上。“父亲对我来说太重要了，不让写，那就先不写了吧。”

　　在低处飞行

　　“谁说展翅就要高飞，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，也有风声如鸟鸣……”王计兵写过一首诗，取名《低处飞行》，他成年后三十余年的酸甜苦辣，从中可见一斑。

　　相过几次亲后，王计兵在24岁那年结婚了，养家糊口的担子摆在眼前，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写作，面对生活的困窘，不能变现的爱好总是显得有些奢侈。

　　为了讨生活，他和妻子在2002年来到昆山。原本想开个书店，好歹与文学有关，没想到却把本钱都赔了进去，一家人穷到租不起房子，就在空地搭了个帐篷，勉强有个安身之处。

　　学历不够，又错过了学一门技术最好的年纪，他只能靠简单的体力劳动维持生计，卖水果、打零工，“最难的时候，我去捡破烂，有多半年时间是靠着翻垃圾桶为生的。”

　　时间一晃过去了很多年。岁数变了，身边的人变了，唯一没有改变的，是王计兵依然还在执着地写作。

　　他其实不太跟身边的人聊文学，在山东打工的七年间，手稿曾被伙夫拿来引火做饭。有时候，王计兵把写的东西读给工友听，工友不感兴趣：“你天天跟我们在一起，怎么会是写作者？”

　　于是，他只好把自己的写作状态封闭起来，但又不肯放弃。对他来说，文学是个念想，“人得有爱好支撑着你，我不抽烟不喝酒，不爱打牌，就喜欢写作。”

　　家里人也依旧觉得他写作是不务正业，包括最亲近的妻子。为了不起争执，王计兵就偷偷写，不留底稿，出门卖水果时带上一支笔，把想到的句子写在纸板、包装袋上，甚至是掌心。

　　“当时我写东西不是为了发表，而是为了给情绪找一个宣泄口。”他后来回忆起那段时光，语气中多少有点遗憾：很多灵感没能保留下来，写在手心的句子，汗水一浸，就没了。

  王计兵。受访人供图

　　为了补贴家用，快五十岁时，他选择了送外卖，一个月下来能挣六千来块钱。王计兵很快爱上了这份工作，因为它提供了另一种触摸世界的方式。

　　在这之前，王计兵就早已开始写诗，工作途中遇到的一枝花、一株草都可能给他带来灵感。偶尔有些不愉快，写作可以抚慰情绪，“写出好句子，我就高兴。”

　　他也喜欢接长途单，沿途的风在身畔吹过，自得其乐。休息时同行们聚在一起聊天，他就默默地听着，然后为外卖小哥们写诗，“怀着各自的光线，照出各自的影子”。

　　由生活中诞生的质朴诗句，帮助王计兵的写作慢慢踏入正轨。2020年，《朗诵》在《诗刊》发表，翌年，他加入江苏省作协。写作，投稿……王计兵越来越像别人眼里的诗人。

　　互联网的兴盛为他提供了更为广阔的空间。某一天，他创作的《赶时间的人》被转发到社交媒体平台，极富生活气息的句子打动无数网友，浏览量在短时间内冲到了两千多万。

　　当“外卖骑手”“诗人”这两个标签，贴合到一个人身上时，巨大的反差感推着流量席卷而来，嗅到商机的出版机构找到王计兵，2023年，他的第一本诗集出版。

　　此后，他又相继出版了三部诗集，销量不错。其中最新的一部，王计兵坚持取名为《手持人间一束光》，因为他觉得，在最难的日子，是文学照亮了他的生活。

　　写作37年，曾在低处飞行许久的王计兵，终于被大家看到了。

　　漫长的旅途

　　拿到第一笔稿费后，王计兵什么也没买。他把这些钱分成几等份，送给了自己的家人：分享喜悦，顺便鼓励孩子——女儿跟他当年一样，也爱上了文学。

  图为王计兵 来源：央视新闻

　　不同的是，这次没有人拦着女儿，不准她写作。随着王计兵名气越来越大，家里人彻底改变了原来的观点。到现在，四本诗集的销量大概有十几万册，稿费足够改善家里的生活。

　　通过春晚舞台，更多人认识了他。他为著名歌手王菲报幕，由心底流淌出的质朴话语打动了许多网友，“生活给了我多少风雪，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”。

　　名气暴涨后，王计兵和妻子开的小卖部忽然热闹起来，隔三差五就有人到访，街坊四邻带着小孩上门，说“你看，这就是王爷爷，他写诗，还上了春晚。”

　　妻子的心情也很好，跟他开玩笑，“你上了春晚，是不是成了名人？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？”王计兵说不会，“在我没被媒体发现之前，你看低了文学，现在又看高了文学。”

　　在王计兵心里，文学是需要长期坚持的理想，而不是成名的工具。他从来不否认，自己吃到了标签带来的红利，但也始终能够清醒看待这场流量的狂欢。

　　“有了外卖员这个标签，人们会比较包容我的作品，即便写得没那么好，也能谅解；现在你因为文学出名了，如果再写的不好，甚至越来越差，那大家会怎么看你？”

　　他说，自己应该不会去直播带货，以后还是要去送外卖，那里有自己熟悉的生活，以及擅长的创作场域，“我不能去过分追逐流量，人得脚踏实地过日子。”

　　在回家的列车上，王计兵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。“生活是一场漫长的旅途，文学是铁轨，为我铺好了通往前方的路，那我就要像火车一样，沿着这条轨道，轰隆轰隆地向前跑。”

　　心怀热爱，无惧风霜。正如他在春晚所说，“诗，是我命里的一颗糖”。(完)